詩‧酒‧江湖夢

　　從高中一年級開始，我在每一個學期的最後一天都會寫一篇文章，記錄這學期遭遇過的事情或著是心情。寫著寫著，沒想到轉眼就來到了最後一篇。雖然還沒有拿到畢業證書，不過隨著今天課程的結束，我的學生生涯也總算畫下了一個句點，即將邁向下一階段。
　　想想自己當了這麼多年的學生，馬上就要換個身分，難免有些惆悵。今天從系辦離開，拾階而下，逐步走出文學院，沿著略陡的斜坡前往停車場。一路走來，委實百感交集。腳下所踩，盡是四年來每週必經之處；眼中所看，皆是四年來看慣的尋常風景。而這些原先見慣的尋常景色，都將慢慢離開我的生活中。

　自從知道今天的典禮上並不會頒發畢業證書之後，就一直對於畢業典禮感到有些意興索然。但等到穿上學士服，緩步踏過四年來見慣的尋常風景，一步一步慢慢走入會場的時候，心中又怎麼能夠毫無感觸呢？
　雖然有些陳腔濫調，不過還是覺得這四年來發生的一切都彷彿是在昨天，許多情景仍舊歷歷在目。這四年來除了必修之外，也選修了不少跟文字寫作有關的課程，但從中我又真正學到了多少呢？這個答案我不敢肯定，也許答案會逐步在未來而得到印證。

　　遠在多年以前，我就常常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夠投稿並得獎，但始終沒有去實踐。而我最初想投的類型其實是小說，其次則是散文，從來沒有想到我最後會去投古典詩詞，甚至也沒有料到竟然會是古典詩詞讓我第一次拿了首獎。人生的際遇有時候真得很難說，隨著接觸的時間越長，寫得類型反而越來越偏離最初的期盼。
　　但也許就像朱少麟在《燕子》中的這一段話吧：「路走得遠了，又左拐右彎，當初要的東西早就忘了，忘得越多，一路上就有越多意外的收穫，阿芳，從來沒有認輸，是因為心裡面那個聲音，燕子就在我的心裡面，不管轉多少彎，燕子記得路，什麼都忘了不要緊，跟著心裡面的燕子，就不會迷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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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蘇軾曾填了一首《定風波》，我很喜歡最後一句的「此心安處是吾鄉」。而蘇軾之所以會填這首詞，則與他的朋友有關。其時正逢烏臺詩案爆發，他的好友王定國也遭受牽連，被貶謫至荒僻的嶺南賓州。而他的歌姬柔奴雖然慣居京城，卻也毅然隨行，不離不棄。直到王定國北返之後，這兩人的氣色卻依舊不錯，蘇軾便好奇的問說：「廣南風土，應是不好？」柔奴卻道：「此心安處，即是吾鄉。」
　　蘇軾聽到這句話，大受感動，於是寫下了這首詞。而我相信蘇軾之所以會有此感觸，也多半與自身的經歷有關吧！蘇軾終其一生幾度漂泊，在萬水千山間奔波往返，對他而言，最大的願望也許就是能夠歸隱家鄉，奈何官海浮沉幾度，終究還是事與願違。
　　對於蘇軾而言，這句話彰顯出身處人生困境時的曠達心胸，而對照著我現實生活中的困境，我也多麼希望能夠「此心安處是吾鄉」，但這又是談何容易呢？有很多事情想也沒用，偏偏又很難不去想。無論是平日閒談對話中的些許沉重，或是生活中偶爾閃過腦海中的幾縷愁思，都成為了午夜睡前時時一陣又一陣的長考。但無論再怎麼樣的思量斟酌，終究還是無法找出答案，因為這個答案已經遠遠超過我的能力所及之處。
　　是啊，既然超過我能力範圍之外，自然是想也沒用，但是又怎麼能夠不去想呢？既然身處逆境，情緒自然需要一個排解的出口，「此心安處是吾鄉」正好成為一種心目中渴望的理想狀態，偏偏這個境界很難達到。就像昔日上《莊子》時，老師總是告訴我們要學會超越，要懂得放下。但無論是當年還是現在，我依然懷抱著相同的疑問，許多經典提供給我們一個很好的目標，但究竟要如何完成這些目標？就像旅行一樣，每個人可能都會有一個心目中的聖地，等待有朝一日的朝聖，但我們要怎麼樣才能夠如願抵達呢？

　　大概是一年前左右吧，因為選課的關係，我開始填起了宋詞，也讓我多了一種表達情感的方式。相較於其他網誌中的文章，宋詞的體裁顯得輕巧許多，但其所耗費的心力卻絲毫不下於其餘文章，甚至猶有過之。
　　這幾個月來長文撰寫的次數也漸漸減少，可能與這半年來的風波不斷有關吧。心情總是不太好，想要下筆卻又覺得不知道該寫些什麼，因為心中雖然有很深很深的觸動，卻不知道該從何落筆。有些情懷很難鉅細靡遺地寫下，所以我選擇填詞，將那些情緒化做一闋又一闋的作品，言有盡而意無窮。
　　不過最近確實過得不是很順利，總是憂慮著許多事。很多從前以為很遙遠的事情卻接踵而來，似乎不讓人有絲毫喘息的餘地，

　　在幾個月前，曾在一次搜尋李煜的詞句時無意間逛到了一個網誌，一個讓我印象很深刻的網誌。除了因為網誌中記錄著大量長短錯落的新詩，以及饒富詩意的隨筆之外。最令我感到驚喜的莫過於文章中不時穿插引用的古典詞句。在茫茫網路中看見這些文字，讓人感受到一種「他鄉遇故知」般的欣喜。
　　網誌最後更新的日期是２０１３年的三月，雖然覺得可惜，卻不覺得意外，因為這種窘況遇到之頻繁，早已司空見慣。隨著臉書的興起，網誌不復往昔風光，但仍舊有很多人持續地寫著。不過其中最大宗的大概就是各式各樣的開箱文、心得文，甚至是乏善可陳的業配文。要找到自己欣賞的部落客並不容易，而要找到自己欣賞卻又持續寫作的則又更難了。
　 「怎麼不寫了呢？」──偶然在網路上看到自己欣賞的文章，欣喜之餘卻發現最後更新的日期已經隔了數年，每每遇到這種情況時，總會有意無意地在心中浮現出這個問題。除了替不再能夠看到這些文章而感到惆悵之外，也可惜著為什麼就這樣不寫了呢？
　　很多人也許只是單純的「我不想寫了」，但我總覺得每一個人都會有一個自己的理由，「我不想寫了」的背後也許是一個又一個沉重的壓力跟更重要的人生課題，不過寫著寫著，又覺得其實不必寫這麼多，有時候還是單純一點比較好。

　　隨著期末考的結束，這學期也告了一個段落，而這也是我在學期間中倒數的第二個學期。換而言之，我的學生生涯即將結束，恰好四年前的今天也是我大考的那一天。光陰匆匆，四年轉眼即逝，如今想來卻彷彿還只是昨日。
　　值得慶幸的是這學期的課程都如願順利過關，去年此時中箭落馬的聲韻學也洗刷前恥。雖然時隔一年，但是當初聽著老師當眾唱名宣布分數時的難堪感受，至今仍舊印象深刻。好在一切都在這學期有了個完美的句點。無論是懸在心頭的總結性評量，或著是巴望許久的畢業門檻，甚至是三年來如影隨形的英文，終於都在這學期做了一個結束。
　　這學期於我而言，其實不是三言兩語就能交代清楚的，因為實在發生了太多的事情。尤其在前兩個月，在情感與立場之間左右為難，在無數的衝突中做下一次又一次艱難的決定。那是我第一次很深刻地感受到，我即將要失去了某些人生中很重要的東西。而且我知道一旦我失去了這些，縱使事情落幕，卻很有可能再也無法回到最初。
　　好在一切都來得及挽回，雖然花了很多時間與心力，但終究也是順利的將事情了結。也希望之後所面臨的難關都能跟這次一樣，也許過程很難受，但最後都能夠有一個雖然差強人意，但是大家都能接受的結局。
　

　　準備許久的總結性評量總算順利於上周落幕，發表的過程沒有預期中的緊張，只可惜時間仍舊掌握的不夠精準，導致最終只能匆匆結尾。但即便收尾有些潦草，但終究還是結束了。過去我曾在台下當了兩次的觀眾，想不到這次終究還是輪到我了，短暫的十分鐘後卻又悄悄走回位子上，看著台上同學的發表，心中難免有些感慨。
　　也許很多事情都是如此吧？準備的過程總是令人輾轉反側，耗盡心血，而這些心血換來的可能就是台上這短短的十分鐘。我不知道之後還會填多少詞，但我希望可以繼續寫下去。尤其當我坐在台下時，老師走來我身邊跟我說了一些話，其中有一句是這麼說的：「我相信這些都是出自你內心的。」聽到的當下，我只是笑笑的點頭說聲謝謝，但事後回想起來，卻感到有不少的情緒仍在翻湧著。
　　仔細想想，創作曾經帶給我微薄的收入，也曾在我遭逢挫折時帶給我安定的力量，讓我在無數的漫漫長夜中有個可以喘口氣的窗口。這些都是創作的過程中我所得到的東西，但是我有沒有一些屬於自己創作上的期盼？以前從來沒有認真地想過這個問題，如今回頭想來，似乎又有一些難言的滋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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